第 7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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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祺覺得自己一口老血哽在喉頭,吐也吐不出,咽也咽不下。偏生罪魁禍首還為國捐軀了,如今想找人算賬都不成。
他獨自在一旁氣悶,也就沒有注意到,陸青菏在平靜地複述完後,冷不丁伸出手,猛戳了一下肩頭的小木偶人。
顧行洲被她戳得失去平衡,險些一頭栽下來,不得已伸手拽住了陸青菏臉側垂落的小辮,這才穩住了身形。
陸青菏感受到發根輕微的刺痛,越發覺得不舒坦。
難怪自從趙媽媽在馬車上提了一嘴孔家後,這人就時不時地陷入沉思,不發一言。
本來還只當他在計劃未來的安排,結果是因為要見窈窈妹妹啊。
陸青菏想起今早還特地讓春雨挑了兩縷頭發,編成小辮,方便顧行洲拉拽溝通,頓時感到一股無名的怒火。
不過她有一點很難得,遇事絕不挂臉,哪怕心裏再怎麽不得勁,面上依舊四平八穩的。
她此時甚至還帶着點笑意,問道:“孔大人,能否為我解釋一下,這又是什麽情況呢?”
孔祺驚覺更大的苦主就在眼前。
雖說現在兩個當事人都不在了,但陸青菏到底是名正言順的将軍府少夫人,這些舊事也不好一直瞞着她。
他胡亂抹了把臉,長嘆了一口氣,緩緩道:“十五年前,我過了殿試,位列一甲,授正七品翰林院編修。我是孔家旁支,在京中沒有宅院,便租了此處暫時落腳……”
*
十五年前,孔祺高中,攜家眷入京。
他是世族孔家的旁支,于科舉一道非常有天分,一擊即中,很是風光過一陣。
孔氏一族在京中并非沒有産業,但孔祺那時高傲,不想一直借住在主家,便另租了一方宅院,與将軍府做了鄰居。
兩家試着接觸,顧霆素來尊重讀書人,孔祺也沒像現在這般讨厭武将。
因此兩家相處的還算和睦。
彼時将軍府唯一的小少爺顧行洲七歲,而孔祺千嬌萬寵的小女兒孔窈窈不過五歲。
當真是同居長乾裏,兩小無嫌猜的年紀。
平心而論,兩人接觸的實在算不上多,只是相比孔窈窈那兩個醉心詩書的哥哥,顧行洲還是同孔窈窈更有話題一些。
孔祺心裏也納悶,在他的預想中,應當是兩個兒子和顧行洲在兒時打好關系,日後說不定能成就一段将相和的佳話。
不過他一向覺得自己的女兒千好萬好,聰明又機靈,哪怕身體弱些,也不至于被顧行洲欺負了去,便沒有在意。
孔祺家宅和睦,兒子上進,女兒可愛,他就一心在仕途上努力。
終于在八年後,已經是國子監司業的孔祺,遇上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——上一任祭酒提前致仕了。
而另一位司業在一個月前,丁憂回鄉,繼任者資歷平平,絕然不是他的對手。
孔祺覺得這個國子監祭酒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。
然而過了半年,祭酒之位依舊空懸。
一直對他青睐有加的聖上似乎忽然間忘卻了還有他這麽個司業。
當時臨近年關,孔祺本以為自己要在焦灼和期待中過節。孔窈窈卻在一個雪夜,忽然對他提出請求。
“父親,我想嫁給行洲哥哥。”
孔祺大驚。
當時顧行洲已經上了戰場。
因此在他的記憶裏,那小子還是七八歲時的模樣。
又黑又胖,個頭倒是比同齡人高上一截,遠遠看去像個大黑煤球。
而且完美地繼承了顧家人不愛學習的特點,有點做學問的天賦,可惜靜不下心,說話做事都帶着點武人特有的莽撞。
總而言之,和自家白嫩可愛的女兒完全是兩個極端。
況且女兒一向身體不好,顧行洲那小子粗手粗腳的,如何能照顧得好她?
孔祺反對的态度很堅決,堅決到第二日便同将軍府斷了往來,以此斷絕自家女兒的念頭。
京城的高門大戶中沒有秘密,也不知是哪個下人說漏了嘴,孔家與将軍府的不合被擺到了明面上。
孔窈窈的婚事,也就此擱置。
年節過去,孔祺終于收到了職位調動的旨意。
他達成所願,成為新一任的國子監祭酒。
*
小木偶人孔窈窈靠坐在孔祺身邊,雙手規規矩矩疊放在膝上,看起來乖巧的不行。
孔祺摸了摸她的腦袋,道:“後來窈窈的身體愈發差了,我尋遍名醫,都說是胎裏帶來的不足之症。”
“她平日看着活潑,實則憂思不斷,想來也是當年我的一意孤行,導致她郁結于心……”
說到此處,孔祺心中又悔又愧,久久不能言語。
他一直是個很驕傲的人,如今當着小輩坦誠自己,羞愧之餘,竟然無端生起一股解脫之感。
這時,安靜旁聽的孔窈窈突然站了起來,她用小小的木手合抱住孔祺的手指,很是認真地說了句話。
陸青菏适時在旁傳達:“她說,‘父親,窈窈從未怨恨過您。’”
孔祺一聽,再也控制不住情緒,掩面而泣,嗚嗚的哭聲讓人聽了心裏直發酸。
孔窈窈似乎很習慣自家父親這樣的情緒外放,努力伸着手,輕拍他略有些佝偻的背部。
他哭了許久,嗓音都變得嘶啞,再度擡頭時,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,原本服帖整齊的胡須也變得亂糟糟的。
他看着陸青菏欲言又止。
這副模樣實在算不上得體,陸青菏下意識錯開了眼,道:“想來孔大人應該有話想單獨對孔小姐說,青菏可以暫避一二。”
孔祺覺得有些失禮,但有些話确實不好當着外人的面講,只好道:“那便麻煩陸夫人在小女房間稍坐片刻了。”
陸青菏自然應允,跟着先前的那個婆子去了孔窈窈的屋子。
婆子經過孔祺的叮囑,話雖然依舊很少,但态度卻變得十分恭順。
“陸夫人,這裏便是小姐的閨房,隔斷外頭的那間是小姐的書房。”
她領着陸青菏在堂屋坐下,接着道:“陸夫人稍候,我這便為您奉上茶來。”
說罷,緩緩退出屋外。
*
等房間裏只剩陸青菏一人時,她瞥了一眼顧行洲。
顧行洲不待她開口詢問,率先坦白:“我對孔小姐确實沒有那方面的心思。”
“孔家剛來時,我們都年幼,尚不講究男女大防。我身邊朋友不多,母親怕我一個人孤寂,這才經常邀孔家人來府中玩耍。”
“孔家大郎二郎都是讀書人,他們講的那些之乎者也我不愛聽,我舞刀弄棒他們也不感興趣,只有孔家小姐能同我說上幾句。”
“但我從來只當她是妹妹的。”
這話說的可太有渣男那味兒了,陸青菏沒忍住,“嗤”了一聲。
顧行洲急了:“真的!我幼時不甚好看,黑胖笨拙,宮裏選皇子伴讀,我是第一個被刷下來的。”
“還是七皇子怕我過于沒臉,硬是讓我又在宮中混了三個月。我與他的情分,便是在那時結下的。”
“伴讀一事後,我的朋友更少了,母親這才盯上了孔家。”
眼看他急得就要車轱辘話來回倒,陸青菏忙打住:“停!我信你便是了。”
她一開始心裏确實不爽,不過想想目前她與顧行洲只能算是合作關系,為着這點小事拈酸吃醋實在犯不上。
況且她還有些好奇,不管是孔祺還是顧行洲自己,都覺得幼時的顧行洲沒什麽吸引力,那孔家小姐怎麽就突然喜歡上他了呢?
陸青菏擡擡肩膀,問:“孔家小姐見過你後來的樣子嗎?”
顧行洲思索了許久,肯定道:“沒有,我十五歲上的戰場,邊關苦寒,我瘦了許多,這才有了現在的模樣。”
“後面幾次回京,孔家與将軍府斷交,沒什麽往來,自然也沒再見面過。”
這就有點意思了,都說年少慕艾,可沒說年少慕小黑胖子啊。
陸青菏摸着下巴思考了一會兒後,站起身來,往孔小姐的書房走去。
都說一個人什麽性格,看他喜歡讀的書就知道了,對古人來說,卧房過于私密,書房便是了解一個人的最好途徑。
當她踏進書房後,不免被眼前的場景震撼。
書房一丈長半丈寬,約莫有個四五平的大小,靠窗是一張長條書案,上頭的燭臺、香爐、筆墨紙硯擺的很規整。
書案對面是一張羅漢床,床上有一張小炕幾,旁邊是一個半人高的博古架,架上放着一盆秋海棠,可惜看起來疏于照料,已經半枯萎了。
除此之外,她目光所及之處,滿滿登登,全是書。
書架、桌案、小幾、高凳,但凡能放書的地方,都摞着不同種類的書。
陸青菏稍一打量,就能發現孔窈窈涉獵頗廣,從經史子集到天文歷算,從兵法權謀到醫方本草,都能在她的書架上找到。
甚至還有幾本市井雜記和域外異聞。
一個自小身體不好的小姑娘,恐怕就是在這些各不相同的書中,認識這個世界的。
陸青菏心中微嘆,那點不舒服的感覺盡數消散了。
她在羅漢床上坐下,拾起炕幾上攤開的書。
大梁的造紙業相當發達,因此書籍的質量很不錯,紙張厚薄均勻,比起現代的精裝書也不差什麽。
陸青菏指腹撫上書頁,發覺這紙張有些陳舊。
但看書號,是一年前刊印的。
她明白,這多半是因為孔窈窈經常翻看的緣故。
這是本《史記》。
翻開的這卷,正是現代家喻戶曉的《廉頗藺相如列傳》。
陸青菏自然也讀過這個故事,不過讓她在意的是,孔窈窈在其中一頁寫下批注,但不知什麽原因又将其抹去了。
而這一頁,講的恰好是負荊請罪之後的故事:
趙孝成王七年,秦與趙兵相距長平……
“你說。”
她好似在自語,又好似在問肩頭的小木偶人。
“一個熟讀史書,博古通今的聰慧姑娘,會是個非小黑胖子不嫁的戀愛腦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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